二〇二四年七月一日，凌晨五点四十七分，K42次列车缓缓驶入北京西站。王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，透过车窗望向站台，那里已经站满了人——有扛着大包小包的务工者，有拖着行李箱的年轻面孔，还有举着牌子接站的中介。他们喊着的地名，王磊有一半没听过。
二十三岁，普通本科毕业，专业是市场营销。投了四十三份简历，收到七个面试通知，最后只有两家给了offer。一家在深圳，月薪六千五；一家在北京，月薪七千二。他选了北京。不是因为钱多两千，而是觉得北京这座城市，似乎更适合他这样一无所有却又不甘平凡的年轻人。
他拎着两个行李箱走出车厢，七月的北京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空气里混杂着地铁特有的金属味和站台上煎饼果子的香气，那是他在南方小城从未闻过的味道。一股陌生感瞬间涌上心头，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——这就是北京，无数人梦想开始的地方。
站前广场上人流如织，王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导航，要去的地方在朝阳区褡裢坡，坐地铁大概一个小时。他用高德地图查了一下路线，发现换乘两次，中间还要走一段路。想了想，还是决定打车。虽然贵一点，但人生地不熟，拖着两个箱子挤地铁实在不是明智之举。
"师傅，去褡裢坡。"他上了一辆出租车。
"哪个褡裢坡？朝阳那个还是通州那个？"司机问。
王磊愣了一下，他不知道还有两个褡裢坡。他赶紧看了一眼手机，确认是朝阳区那个。"朝阳的，青年路附近。"
"行，四十多块钱，走五环。"司机踩下油门，车子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。
王磊靠在座椅上，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建筑物。北京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，又好像完全一样。他以为北京到处都是高楼大厦，结果这一路看到的，有现代化写字楼，也有低矮的老旧平房；有宽阔的马路，也有拥挤的小巷。他突然意识到，自己对这座城市的了解，仅限于课本和影视剧里那些刻板的画面。
出租车在一条狭窄的街道停下，街道两旁是各种小饭馆、杂货店和房产中介。墙上贴满了小广告，什么"疏通下水道"、"高价收药"、"日结工"之类的。他住的地方是网上提前租好的，月付两千三，不含水电，一个十平米左右的单间，在一栋六层老楼的第三层。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北京大妈，说话带着浓重的儿化音，签合同的时候特意强调："水电费按商用算，冬天暖气另算。"
"押金押一付三，第一个月一共九千二，现在交。"房东把手伸到他面前。
王磊从钱包里拿出银行卡，刷卡的时候手有点抖。九千二，几乎是他带的全部积蓄的一半。交完钱，他拖着箱子上了三楼，打开房门的那一刻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房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小，除了一张单人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，几乎放不下任何东西。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，距离不到两米，阳光很难照进来。
他把行李箱放在角落，一屁股坐到床上，弹簧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。他突然有点想笑，也有点想哭。这就是他花了九千二租的房子，十平米，月租两千三，押一付三，押一付三，说得好像押的不是钱而是金条一样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妈妈发来的微信："到了吗？住的地方怎么样？"
他拍了一张房间的照片发过去，配的文字是："到了，房子挺干净的，您放心。"
发完消息，他躺倒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发黄的灯管发呆。来北京的第一天，就这样开始了。
下午两点，他出门去公司报到。公司在望京SOHO，一栋形似圆柱体的写字楼，从远处看像一座巨大的烟囱。他提前半小时到了楼下，却不知道该怎么上去——前台要刷门禁卡，访客需要里面的人下来接。他给HR打了个电话，五分钟后，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孩从电梯里出来。
"王磊是吧？跟我上去。"女孩的态度谈不上热情，但也不算冷淡。
公司在一栋楼的十七层，办公区大概有两百平米，摆了三十多张工位。HR把他带到角落的一个空位前，说："这是你的位置，电脑已经装好了，下午先熟悉一下业务，明天正式开始工作。"
王磊点点头，坐到工位上。电脑是旧的，显示器右下角有一道裂痕，键盘上几个键帽已经磨得发亮。他打开电脑，登录了公司邮箱，里面堆满了未读邮件。他一个一个点开，试图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里理出头绪，但一个小时过去了，他仍然一头雾水。
下班的时候，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收拾好东西，走到电梯口，却发现电梯坏了，只能走楼梯下去。十七层，他一层一层往下走，走到一半的时候，腿已经开始发软。
那天晚上，他在出租屋里吃了一碗泡面，然后躺在床上，开始怀疑自己来北京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。七千二的工资，扣完社保到手大概五千八百，房租两千三，水电大概一百，再加上吃饭、交通、通讯，一个月能剩下的钱可能不到两千。如果再买点衣服、日用品，或者朋友聚会，几乎剩不下什么。
但他告诉自己，这只是暂时的。北京机会多，只要努力，总会有出头之日。他闭上眼睛，脑海里浮现出电影里的画面：北漂青年经过多年奋斗，终于功成名就，在北京买了房、买了车，迎娶白富美，走上人生巅峰。
现实会不会是这样的呢？他不知道。但他决定试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