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三天,第四天早上停了。
沈砚秋推开旧棋摊那扇掉了半边漆的木门时,屋里只有一个人。那人背对着门,正把一枚黑子按在棋盘上,指腹压着棋子转了半圈,才松开。
“来得比我想的晚。”裴照没有回头。
沈砚秋收了伞,站在门口把水抖干。三年零四个月——这是他们上一次说话之后的日子,他数得比谁都清楚。
裴照转过身来。他比从前瘦,眼窝深了一圈,可沈砚秋第一眼看的还是手。棋坛上认人不看脸,看手。落子之前会抖的人,这辈子到不了高处。裴照的手很稳,比三年前更稳。稳得让他心里发凉。
“这局你走不走?”裴照问。
“你摆了多久?”
“两年零七个月。”
沈砚秋走到棋盘边,然后愣住了。
那是一盘残局。黑先白后,右上角已经被吃掉一大片,白棋只剩一口气挂在边角。这种局面他见过几百回,任何一个弈客都能在三息之内给出答案——白棋已经活了,黑棋追不上了。
可裴照摆了两年七个月。
他低下头,一颗一颗数过去。数到一半,手指停住了。
第七手不对。
黑棋的第七手,下在天元旁边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。单看全局,那是彻头彻尾的一手废棋,落在那里,等于自己把一条路堵死。可沈砚秋盯着它看了很久,越看,脊背越发凉——因为那个位置,不是随手能落的位置。
那是十一年前,他自己的棋。
那年他十九岁,在城南的老茶棚里连赢七局,最后一手断在边角,堵死了自己半条气。赢是赢了,赢得难看。茶棚里没人喝彩,看客散得很快。那盘棋他没有复盘,也没有留下棋谱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,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在他落子之后,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你这一手,是被人教的。”那人当时说。
沈砚秋回过头。那人坐在角落里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膝盖上盖着一块布。棋摊上没人看得清他的脸,只看得见他怀里抱着一个旧木匣。
那人说完就走了,木匣也留在了桌上。匣子里有半枚黑子和一张空白的纸。
沈砚秋追问过许多次,没人说得清那是谁。
而现在,那半枚黑子摆在裴照手边,缺口的形状,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“这半枚棋子,”沈砚秋的声音有点干,“你从哪儿来的?”
“十一年前,有个人把它放在城南一家当铺里。”裴照说,“当票上写的名字,不是我的。”
“谁的?”
裴照抬起眼看他。
“你师父的。”
沈砚秋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师父已经死了六年。坟在城南城外,碑上只有三个字:沈无咎。当年是他亲手把那半枚黑子埋进坟前的土里的,他记得那天下着雨,跟今天一样。
“你查过我师父。”
“我查过所有和第七手有关的人。”裴照把棋子一枚枚收回罐里,动作很轻,“十一年里,落过这一手的人有四个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第二个呢?”
“没了。”裴照说,“去年冬天没的。”
“第三个?”
裴照停了一下。
“疯了。”
“怎么疯的?”
“他赢了那一局之后,就再没跟人下过。”裴照说,“他把家里所有棋盘都砸了,只留下这一副没有下完的。有人问他为什么,他说第七手不能算是他落的。”
沈砚秋皱眉:“不算他落的?”
“他说他这一手,是被人从背后扶着手按下去的。”裴照抬起眼,“按了一辈子,扶他的是同一个人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远处有人在吆喝,拖着长长的尾音。
沈砚秋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慢慢走到那盘残局前面,蹲下去,从第七手那一枚黑子开始,一颗一颗往回数。数到第一手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这不是残局。”他说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
“黑棋从头到尾,只有七十二枚子。”他站起身,声音有点发紧,“可这盘棋的布局,是完整的开局。第十一手有一个弃子,第十九手有一个照应,第三十一手那个压边,换了别人根本不会那么走。”
“有人把一盘下到一半的棋,挖掉了后半段,摆成残局给我看。”
裴照把棋子罐盖上了。
“你比三年前快了。”他说。
“三年前我要是能这么快看出来,”沈砚秋看着他,“我就不该输给你那半子。”
“你没有输给我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可沈砚秋听得很清楚。
他正要追问,裴照忽然抬手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巷子口传来脚步声,很稳,停在门外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先进来的是一股凉气,然后是半个人。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衣衫破旧,跑得满头是汗。他一进门就直奔棋盘,扑通跪下,肩膀剧烈起伏。
“先生!”少年喘着气,“城南粮市,出事了。”
沈砚秋立刻站起来:“什么事?”
“三家的谷子昨夜换了仓,今早开市,价钱塌了半截。”少年抬起头,眼里全是慌,“东街裴家的人,一个时辰前被人抬出粮市,腿断了。还有人放话说——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放话说,这局棋,要请沈先生回去收尾。”
裴照慢慢把棋子罐放回架子上。他没有看沈砚秋,只是看着门外那片正在放晴的天。
“你看,”他说,“落子的地方,从来不是棋盘。”
沈砚秋站在原地。三年零四个月里,他以为自己早就看清了这个人,此刻才发现,他其实一直看不清。
他更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——裴照说“没有输给他”,说“你比三年前快了”,却始终不肯说自己这三年在哪里,做了什么,为什么要在今天把一盘挖掉后半段的棋摆给他看。
“裴照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摆了两年七个月,”沈砚秋说,“就为了等我来问这一句?”
裴照终于转过身来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疲惫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我摆了两年七个月,是为了等一个能看懂这盘棋的人。”
“城南粮市已经开秤了。”那少年在门口又催了一遍,声音都变了,“先生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”
裴照看着沈砚秋,慢慢摇了一下头。
“来不及的不是他们。”他说,“是你。”
“你还有半炷香的工夫,去城南外头看一眼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师父。”
沈砚秋的呼吸一滞。
他已经六年没去上过坟了。
而那句“请沈先生回去收尾”——收的到底是城南那盘三年没落子的粮,还是十一年前那个雨夜?
他忽然很想知道答案。
他更想知道的是:那个把半枚黑子埋进坟土里的师父,到底还留下多少个他没有讲过的故事。